18o:学习、变乖(2 / 3)

宁丹彤从来不让他躲。她拉着他的手,把跑跑抱在另一只手臂上,三个人挤在沙发上,翻开那本画满水果和动物的识字卡。她指着苹果的图案,先自己说一遍“苹果”,然后看跑跑,跑跑奶声奶气地跟着念“苹——果——”,她再转头看吴舟,目光里没有催促,只有等待。

吴舟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含混的音节,跑跑听了,歪着脑袋看他,然后咯咯笑起来,拍着手说“爸爸也说苹果!”宁丹彤也跟着笑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像揉一只紧张的大狗。那几年,一家三口最常做的游戏就是认字识读。茶几上永远摊着几本翻旧了的识字卡,沙发上坐着三个人,一个说得最标准,一个说得最响亮,一个说得最慢。

但没有人着急。

宁丹彤从来不逼他。她照常用手语和他交流,饭桌上、沙发上、睡前,她的手永远比嘴勤快。不仅如此,她还教跑跑手语。跑跑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“爸爸”“妈妈”,而是“爱”——小手在胸前交叉,像抱住自己一样。宁丹彤教她的时候,目光却看着吴舟,嘴角带着笑。那一刻吴舟觉得,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比这更好的女人了。

对于斐和蒋明筝的事,她这个做姐姐的看得一清二楚。当年于斐和蒋明筝结婚的时候,蒋明筝是伴娘。宁丹彤穿着婚纱站在台上,手里握着那束捧花,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刚大学毕业、还有些拘谨的姑娘身上。她想也没想,径直走过去,把捧花塞进了蒋明筝手里。蒋明筝愣住了,抬头看她,宁丹彤只是笑,和跑跑臭屁的小表情一模一样:

【给你,你和他也会和我们一样幸福。】

想到那天,再看看这几天于斐明显不对劲的状态——他比以前更安静了,吃饭的时候会走神,洗完车总是呆呆的握着水管盯着阀门看好久。还有那个送于斐来上班的文质彬彬的男人,吴舟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那种隐隐的不安,像一根细细的线,在他心口轻轻勒着。

大概是同为残障人的惺惺相惜,他很清楚蒋明筝是和妻子一样好、一样温柔、一样有大智慧的人。和他这种没文化只能卖力气的残疾人不一样。可是当他拥有了宁丹彤全部的偏爱之后,除了幸福,他也会惶恐。那种惶恐一直持续到婚后第二年,跑跑出生,他才终于确信——宁丹彤哪怕现在成了有名的连锁车行老板,见过无数比他好一万倍的男人,也不会放弃他。

可是于斐呢?于斐能留得住那么好的蒋明筝吗?这些年,他不止一次从妻子那里听说蒋明筝的消息——听说她又拿了奖学金,听说她又拿了国奖,再后来就是进了好公司,升职了,年薪百万了。每一次听到,他都替她高兴,可高兴完了,心里总会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担忧。

她走得越高、越远,于斐还跟得上吗?他不敢往下想。

他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个心智永远像孩童一样的男人,也能幸福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一个人坐在饭桌前,安安静静地吃着饭,不问蒋明筝去了哪里,也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。

吴舟知道那种感觉。曾经也有一个像聂先生那样的人,出现在宁丹彤身边。他和于斐不一样,他心智成熟,他知道差距。所以他害怕了。连分手都不敢提,连夜跑了,离开京州,躲回了乡下。是宁丹彤辗转了四五种交通工具,最后坐着同村大爷的拖拉机,在麦田里找到了他。

那是麦子成熟的季节。他在帮邻居大爷割麦——机器割过一遭,但对庄稼人来说,粮食得用心对待,所以大多数人会拿着镰刀再检查一遍。那时候的他灰头土脸,头发里插着麦穗,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,哪儿都是泥。宁丹彤跳下麦田,先是帮他把头发里的麦穗摘干净,然后笑了一下。他还没来得及回应,她就举起手,往他肩膀和胸口上招呼。每一拳都下了死劲,很痛。可他只是站着,一动不动。直到她打累了,停下来,边哭边用手语质问他。

【为什么走。】

【为什么拉黑我。】

【为什么躲起来。】

他这才哭了。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,不知道自己哭得好听还是难听。后来宁丹彤跟他说,他哭起来很像跑跑那只会发声的玩具大鹅。再后来,他跟着宁丹彤回了京州,见到了宁父,也终于明白了这对父女有多善良。哪怕他是残疾人,也不会被另眼相待。车行里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。这种温柔的延续,一直持续到今天——宁丹彤在寸土寸金的京州开了七家连锁车行,也从来没有断过。

只是他还守着这家老店,帮她稳住后方。

“跑跑,去、写作业。”吴舟擦干净女儿脸上的汗,又擦了擦她黢黑的小手,说话慢吞吞的,但语气认真,“好好写。老师说、你最近、不好好写字。写完,爸爸检查。”

“哦——”小姑娘撅着嘴,不情不愿地撒着娇,“我好好写了呀。”

可下一秒,于斐放下了碗,认认真真地看着跑跑,一字一字地说:

“跑跑,学文化,聪明,大家都喜欢。不要像斐,笨,讨、厌。”

吴舟和跑跑都愣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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